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寻青一言不发,看得胡来有些担心。
但胡来知道,这些事情无关乎自己,只关乎一个读了一辈子书和一个上了一个月学堂的两人的心境交锋。
没有人胜,也没有人败,就像寻青所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妖族之内,也是如此吗?”寻青望了望因为早间小雨留下些阴云,而显得星星有些疏朗的天空,问到。
“差不多吧,有生灵的地方,就有算计,人类和妖族都是如此。”胡来点了点头。
“关键在于,没有人说的上来谁便是正道,所以这种事情,只有成败,没有对错。”胡来又补了一句。
寻青若有所思,沉默了下来。
月朗星稀,两人相依,无言。
翌日,离阳和余月与两人在城西汇合时,神色明显有些不太对劲,显然已经是知道了昨天在州府发生的事情。
经过几天的交往与合作,双方也都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性格,也没人矫揉做作行着客套的礼仪,按寻青所说,离阳和余月都可以当个朋友。
离阳悄悄凑近,问向了寻青:“这世界上真的有妖?”
“你猜?”寻青眼睛一眯,回答道。
昨天那陆参军不是已经说了吗,不要把今晚所见传出去,看来几个官府笔吏里,有人也没有听陆参军的告诫,不过也对,毕竟也是担心这两人的安危。
“那我猜是真的,不过我想知道更多一些。”离阳丝毫不介意,凑上前来盯着胡来,而余月则显得见过世面一些,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过眼里的好奇是掩盖不住的。
“看不出来啊。”离阳皱了皱眉,又问到:“如此说明,隐藏在人类之中的妖族应该不少吧,当你发现一颗老鼠屎的时候,说明家里就已经满是老鼠了。”
余月和胡来都已经笑出了声,这都是些什么比喻啊,只留下一旁的胡来满脸无语。
“嗷!”突然之间,胡来露出了藏在头发间的耳朵,朝着离阳一吼,吓得离阳迅速后退,大叫一声,一旁的余月和寻青便笑得更开心了,寻青前仰后合,余月更是扶着旁边一个门柱子,直不起腰来。
离阳无奈,谁能想得到到胡来突然来这一手,于是只得打了个圆场:“先不闹了,天行布庄的案子你有没有头绪,此时既然和晨党有关,事后的牵扯定然不小。”
寻青点了点头,说到:“暂时在州府的那位陆参军说了,此时知派不参与,能查出来多少便是多少,公道是要我自己找的。”
“那你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呢?你是那什么天水裴氏的公子哥,这是旬州的一个案子,你完全没必要搅和进来,也没必要和晨党接触这么早。”余月终于停下了笑意,摆出一副正经神色,问到。
寻青突然想起一事不对劲,如果那陆参军查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必然会知道那个天水裴氏牌子就是假的,但为何又完全没有提起呢?
是因为这件事情压根不重要,还是因为这件事情陆参军压根就不想让自己知道。
这团乱麻还是理不清楚,眼前就像蒙了一层雾气,扑朔迷离的。
寻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到:“你知不知道像是许勇这种欠了贾家钱财,但人又死了,贾家的钱财怎么办?”
这些官府事务还是离阳比较熟悉,说到:“按照之前的律法,欠下的钱应该是由家人代偿的,不过有延期,一般这么大的数额是延期到十年之内,不过天行布庄是在官府留过底的,所以此时官府也有责任,听说是准备削减一半,延期改为十年,由许家的妇人和那个小孩子偿还。”
寻青皱了皱眉头,这件事完全推到州府身上也不对,而这么做好像也不太合适,但官府已经是尽了最大的能耐了,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的。
“这钱我还是代两人偿还了吧,剩下一对母子,连收入都没有,怪可怜的。”寻青说到。
离阳皱了皱眉,问到:“那其他人便不可怜了吗,都是因为天行布庄闹得妻离子散的,你要不都给还了?”
寻青摇了摇头,说到:“能查出来罪魁祸首最好,这些被骗去钱也就有了着落,另外,许家不一样的,别问我原因,不会告诉你的。”
离阳拿起自己今天要抄查的商户的名单,在转弯之处,几人也就分开了。
兜兜转转抄了几日,寻青抄查账本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不过一天下来,双手便都酸痛无比,左手还只是扶着纸张,偶磨一磨墨,还算轻松,右手一天下来,抬起都难。
其实胡来写字还是会的,倒是是在不想干抄账本这样的繁琐之事,寻青也就没有勉强。
旅馆之中,天色已晚,旅馆的掌柜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房间灯火之内灯油不多,显得有些昏黄,随着一阵阵过堂风而不断摇曳,似乎随时都可能灭掉。
寻青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大纸,将手中那根炭笔削尖,写了城北两个大字。
胡来就在一旁看着,替寻青摊开一本本账本,问到:“准备开始算了?”
寻青点了点头,说到:“先给你说一下我的思路,你找一下有没有什么纰漏。”
胡来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首先,我要标出各个商户所在的方位,然后根据账本上的信息,将不同商户之间的账目往来标清楚,就能找到哪里有问题了。”
胡来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寻青,问到:“就这?尔打算就这么就能算出来哪家有问题了?一般商户之间哪里来的账目往来,都是靠着百姓,钱财才能流通起来的……”
不能胡来说完,寻青就将她打断:“我知道,所以说,很难算,不仅得考虑和外州的商业往来,还得把百姓纳入考虑的范围,所以只能粗略计算,但我能保证,最后的误差不会超过一千两,但天行布庄的案子,连带着织工和织机,不会低于一万两。”
胡来摇了摇头,她可没有学过数术这东西,最多也不过是跟国师学一学下棋,虽然已经活了八百多年光阴,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修道之上了,这些东西,她一听就是一脸懵。
“那吾就不打扰你了,先睡了,尔估计也得个安静的地方,周围的声音都替你屏蔽住了。”
“早点睡,今天先试试,抄完了让离阳和余月一丝帮你算。”
说罢,胡来便扑到了那一张大床上,这几日两人都是睡在一起的,不过是胡来要这样的,寻青也没有说什么,反正这狐狸睡觉老实,沾到床上就是呼呼大睡,一晚上连翻身都不带的。
过了许久,胡来已经安恬进入梦乡,油灯灯火仍然摇曳,让人忍不住觉得风烛残年这个成语造的实在是妙极。
胡来不知做了什么梦,半夜之中恍然惊醒,再抬头看一看,透过窗户,已经有点点晨光照射而来。
轻轻把脑袋从被窝里边探出来,这时候寻青应该也在熟睡之中,怀里应该正暖和,此地气候已经和阑田有些不同,正靠近大山,所以清晨时分也有些凉意。
轻轻向着寻青本来应该在的地方靠了一靠。
但这边的被窝似乎还是凉的,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带着些女子特有香气的味道,胡来伸了伸手,这才发现寻青并不在这里。
恍然从半梦半醒之间惊醒,那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灯油已经见底,旅馆的桌子上,满是废纸,地上是一地炭笔被削过产生的木屑,而寻青的头,已经隐没在了那一堆账本之中。
胡来便轻轻踩了平时穿的那双绣着个狐头的布鞋,是药婆仿着胡来本来的样子绣的,穿上了一身单薄的衬衣,蹑手蹑脚走到了寻青身边。
炭笔仍然在纸上摩擦着,寻青仿佛正在算着什么数据。
而面前的那张大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数字和箭头,错综复杂,就像是一张张蜘蛛网重叠在了一起,让人看着直头痛。
寻青炭笔重重一落,划出一声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哗”的一声,将一个数字标在了贾家引出的那条如蛛网中心辐射而出的线头上,又盯着那张不知道画了多久的北城的图纸。
地上,光是演算的稿纸,恐怕都得有数百张。
“尔昨日,昨日一夜未睡?”胡来用手在寻青眼前晃了晃,问到。
寻青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说到:“无妨,无妨,城北的贸易往来,我已经整理地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把旬州州城内和其他三个方向的集市数据合并在一起,就差不多了。”
“尔可真是固执,昨天整理一些,再留一些后面再做,别熬夜。”胡来摇了摇头,无奈说到。
“感觉上来了,停不下来……”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此时的寻青却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桌子上那张图,她压根看都看不懂,不过大概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该是一个在学堂只呆了一个多月的学童能干出来的。
寻青可能天生便是干这些事情的料吧,这个刚刚到豆蔻年华,却已经显得意气风发的女子,将来又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胡来拭目以待。
轻轻把寻青手中紧握着的炭笔拿了出来,胡来叹了口气,将寻青抱到了床上,替她脱了衣衫,将被子盖在了寻青身上,理了理寻青凌乱的头发。
而此时的寻青,仍未醒来,并且有一丝微微的鼾声。
“这娃娃……”胡来又叹了口气,将桌子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好,拿起那个分配好抄帐的商户的单子。
随后又变作了寻青男子容貌,也就是寻磬的模样,拿上了那一纸官府查账的文书凭证。
房门轻轻关上,还留下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术法神通。
胡来将寻青平时戴着的那根簪子插在了自己的头上,整了整容貌,学着寻青的样子行了个拱手礼。
“那今日,吾便去抄帐本吧。”胡来对着房门之内笑了笑,满脸宠溺,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