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万千努力尽,皆为无用功_狐来胡来

待寻青从睡梦中醒来之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黄昏之时,却犹如天色初亮,让人分不清黑夜将至还是黎明即将破晓。

从被窝中爬起来,寻青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己只是睡着了一小会,天色还早,应该还赶得上和离阳余月他们汇合。

只是胡来跑到了哪里,怎么不在屋中?只记得自己昨日熬了个通宵,此时竟然不怎么瞌睡,实在奇怪。

“卖豆腐嘞,卖豆腐嘞。”

悠扬而绵长的声音回响在巷子之中,留下不尽的余韵。

等等,楼下为什么有商贩的叫卖?这大清早的,那里会有商贩起来这么早?

寻青有些忐忑地拉开了窗布。

太阳已经将将落下,留下一抹余晖,映照着古城的楼台,称得木质的屋顶愈发显出几分古韵。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吗?胡来怎么不叫自己起来,人又跑到哪里去了,猛然回头,才发现了自己昨日书写的桌案已经被收拾地整整齐齐,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纸,纸上是胡来的笔迹:

睡醒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中午还是傍晚?今日尔要抄的账本吾替你抄了,若是起来的早,中午便一人去吃点什么,起的晚便等吾回来,吾在集市酒楼中给尔捎带。

寻青放下那张纸,又重新半躺在了床上,心中细细寻思,胡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关心体贴了。

有了胡来陪着自己,寻青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完完全全的偏移。

找到了自己本来的亲生父母,却又出了天行布庄的案子,案子之中,又和晨党牵连了起来,前路何方,自己压根看不清楚。

仰头长舒一口气,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纹路,寻青怔怔出神。

昨日自己第一次尝试用这样的方法来将各个商户之间的商贸往来细细列出,又按着旬州城中的人口,以及之前问徐州牧要来的旬州税务总账和一州的钱财收支,将个人的影响也纳入了考虑的范围之内。

然后以此来削减误差,再将各个有关联的商户之间的详细账目一一加和标注,这样便有了一个商户的收支大概数字。

当然,只有这些还不够,最难的是从各个没有什么往来的商户之间,按照百姓的需求与商户之间贩卖的物品数目,再将这一部分的财物流通大概算出来,并且要按照商户的规模来仔细分配。

虽然全都是简单的加减,但理清关系实在是太耗费心神了,现在从早上睡到了晚上,才刚刚醒来,虽然说已经不瞌睡了,可是后脑却是隐隐作痛。

罢了罢了,反正已经睡过去一天了,那索性就睡到胡来回来算了吧。

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寻青鼻子突然便被捏住了。

“干嘛干嘛,停手停手。”寻青从床上猛然坐了起来。

“还不起,尔难不成睡了一天都没有起来?”胡来声音响起。

寻青这才发现自己的床铺旁边,放着的是胡来今天抄完的账本,也足足有十来本,丝毫不比自己少。

随手拿起一本,字迹比自己整齐得多,自己的字更偏向写得不怎么样的行书,而胡来却是一手正楷,整齐漂亮,一股规矩之感扑面而来,看起来也方便得多。

寻青从床上爬起,吃惊望着胡来,问到:“全部是你抄的?”

“那不然呢?路上捡的。”胡来轻描淡写回答道。

“厉害啊!”寻青一把抱住了比自己低矮不少的胡来,蹭了蹭胡来的脑袋。

胡来往后缩了缩,指了指桌子上的饭菜,说到:“赶紧起来,先吃饭吧,还给尔买了些点心。”

寻青一看,桌子上有个大大的木头盒子,而饭食已经摆好在了桌子上,一碗甜杏滚粥,味道问起来格外清香,另有一盘五色糕点,似乎是用不同的花晒成干再泡发之后蒸出来的,这些吃食,不太符合旬州所在之地的粗犷习惯,反倒有些像是江南处的精致

除此之外,胡来最爱吃肉,这个寻青是知道的,中间一个硕大的木盘,是一只已经被剁成块的整鸡,肚子中间塞着整袋整袋的花椒和辣椒,又麻又辣。

另有几个时令鲜蔬,花花绿绿,清甜可口。

赶紧拉着胡来坐下,饿了一天的寻青已经等不及了,嘴里满满当当的。

“咳咳……”寻青赶紧抱起那碗甜粥,顺一顺喉咙。

“慢点吃,别噎着了。”胡来无奈,拍了拍寻青的背。

寻青又拿起一块糕点,刚刚咽下去上一口,便又咬了下一口,嘴里还在咀嚼着,声音含糊不清,说到:“谢了,谢了,你这糕点是哪里买的,不像是本地做的出来的。”

“哦,这个啊,吾看巷子深处有一家名字叫忆江南的点心铺子,就去买了些。”

寻青点了点头,难怪如此,这些糕点本来就像是南方的风格。

“对了,尔昨天算了那么多,有什么结果吗?”胡来问到。

寻青咽下口中的那块糕点,摇了摇头,说到:“还没有,基本上贾家的嫌疑就排除了,贾家是我算的最仔细的。”

胡来疑惑皱了皱眉头,指了指今天抄来的账本,说到:“那尔是不是得把整个旬州州城的账目都按着这么算完?”

说着胡来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说到:“抄完帐得十天左右,按你这么算下去得五天,而尔的夏假在路上已经用了五天,要是再查出些头绪,处理余下的事情,不又得十来天,那你连回许先生那里继续读书都来不及。”

寻青却是摆了摆手,说到:“读书那些都是小事。”

胡来却摇了摇头,说到:“吾还不一定能跟你呆多久呢,不抓紧时间,你连书都读不完。”

寻青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胡来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一个能永远陪着自己的人。

然而她已经忘了,胡来只不过是自己在山间捡来的一只小狐狸罢了,她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自己。

自己现在正享受着胡来带给自己的一切便利,等到胡来真正哪一天离开自己,自己还习惯的了吗?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离开。”寻青默默向胡来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问到。

“也许很短,也许很久,当然,吾还是想多陪陪你的。”胡来回答。

“难道你离不离开不取决于你自己吗?”寻青问到。

胡来摇了摇头,无奈咬着嘴里的那一块鸡骨头,说到:“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的。”

寻青看了看把骨头咬得咯咯作响的胡来,满脸疑惑,难道狐狸真的爱吃鸡?

但随即又看见了胡来愤恨而无奈的神色,只得叹了口气,人生悲离,多半原因也是那句由不得自己吧。

“要么这几日,尔晚上便运算各个商户的贸易往来,吾白天和那两人一起抄查账本,这样一来,大概五日之内,抄完之时也便差不多算好了。”胡来抬头,认真看着寻青。

寻青有些惊诧,前几天她无论怎么让胡来去抄账本,胡来都是纹丝未动,最多也不过坐在自己身旁,和自己聊聊天罢了,甚至有时候便一个人去大街上晃荡了,丢下寻青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抄写账本。

“也可以,虽然一次不弄全的话,我的计算量会大不少,另外,那个……谢谢你了。”寻青说到。

胡来打趣到:“无妨无妨,谁让某人说吾喜欢尔呢?”

“去一边去,你都没有我变成寻磬的样子好看,谁喜欢你啊,我宁肯自恋也不至于看上你。”寻青咽下最后一口饭,便又准备去削尖炭笔,准备干活了。

一连这样忙活了几天,东西南北中城的账本也都抄完了,寻青的运算也写满了五张大纸,只剩下汇总纠错一步了。

最后一天,离阳和余月都来了。

“喂,余月,你能想到这么算吗?”离阳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太大,怕打扰到正在完成最后一步的寻青。

余月看了眼寻青手中那唰唰在纸上飞舞的炭笔,摇了摇头,说到:“若我的数术有这一半,也不用天天和你这个蠢货呆在这个小小的旬州府中做个笔吏。”

“另外,这也不是想不想得到的事情,怎么算本身便极为复杂。”余月补充到。

“嘿,反了你了是吧……”离阳不服气,一只手已经准备向自己老友的肩头捏去。

论文章辞藻,那我离阳不如余月,认了,可好歹生了一个健硕身材,不能白白浪费了不是。

“嘘!”胡来回头,看着两人,眼里充满了怒气。

此时,寻青站起身来,神色呆滞,手上的炭笔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声响。

像是不服气一般,寻青迅速捡起了那根炭笔,用手上那把小刀飞速把磕断的笔头削尖。

然后又抽出一张稿纸,重新算了起来。

半晌过后,那张稿纸也悄然从书桌上滑落,寻青捏着手上的那只炭笔,手背上显露出隐隐的筋骨。

“如何?”胡来探了个头,小心翼翼问到。

寻青掏出来早已经准备好的两张十两银钱的银票,失魂落魄地走到了离阳和余月身旁,将两张银票塞进了两人手中。

两人略有些惊喜,瞧了瞧手中的十两银票,这可是比本来说好的足足翻了个倍。

“对不住了,诸位,劳烦你们做了十天的无用功,从纸面上算出来的,最大的误差也不过五百多两,完全和天行布庄的案子扯不上关系。”寻青声音低微,说到。

离阳愣了愣,扔下了那张十两的银票,转身就离开了,轻轻开门,轻轻关门,没有留下一丝杂音。

剩下余月一人留在这里呆呆望着此刻无比失意的寻青,只看见寻青摆了摆手,说到:“我本来也不是让你们两人查出来些什么的,这些钱你先替离阳收着吧。”

余月捡起了离阳扔下的那张银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声音低沉,说到:“不管怎样,这件案子我们会帮你查到底的。”

说罢,亦是离开了,现在的气氛已经不适合他再继续待下去了。

要么便是天行布庄的黄掌柜真的只是卷钱跑路了,没有和本地任何一家商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要么便是处理得太细致,隐藏得太深了,以至于通过演算压根发现不了。

寻青再也忍不住,伏在那一堆稿纸中,只是默默哭泣。

胡来默然站在一旁,偶尔捋一捋寻青被泪水沾湿的发丝。

虽然她表现得像是个久经世事的官吏,可她不过还只是一个刚刚十来岁,未在人世的泥潭中摸爬滚打过,也未经风雨磨练的雏鸟。

想哭了,仅此而已。